大多数人都知道季节会影响我们的情绪。许多人觉得春天更有活力，喜欢夏天漫长的白昼，而冬天则被视为一个更宁静或更适合沉思的时节。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我们的道德观念在一年中的不同时节也可能发生变化。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开展的一项大规模研究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该研究提供了证据表明，与夏季或冬季相比，人们在春季和秋季会更加重视某些道德价值观。 这一发现为“我们的决策与生物节律之间有多密切的联系”这一问题开辟了令人兴奋的新视角。

道德价值观并非如长期认为的那样一成不变

在心理学中，道德价值观被视为人类社会共存的核心基础。它们影响着我们如何判断是非、信任谁、支持哪些政治决策，以及如何应对社会挑战。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这些价值观在成年期基本保持稳定。这项新研究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这一假设。

研究人员分析了来自美国的超过23万名参与者在十年间填写的所谓“道德基础问卷”的答复。来自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补充数据集显示了类似的季节性模式。这使科学家们能够排除这仅仅是巧合或仅限于特定地区的现象的可能性。

研究考察了哪些道德价值观？

该研究基于“道德基础理论”，该理论认为道德思维植根于若干普适的价值维度。 研究特别关注了所谓的“约束性道德价值观”。这些包括对自身群体的忠诚、对权威的尊重，以及符合社会或文化规范的纯洁性。这些价值观有助于增强社区内部的凝聚力，通常与较为保守的政治态度相关。

与此相对的是更侧重个体的“关怀”和“公平”价值观。它们强调同情心、保护他人以及平等对待所有人，通常与自由主义价值观相关联。

分析揭示了一个极为一致的模式：在春季和秋季，参与者对忠诚、权威和纯洁的认同程度显著高于夏季和冬季。这一模式在整个十年的观察期内始终如一。

道德态度为何会发生变化？

该研究虽未对这些季节性波动给出确切解释，但探讨了若干可能的机制。其中最引人入胜的一种观点源自时间生物学——这一研究领域致力于探究生物节律如何影响我们的行为、生理机能及体验。

生物节律学认为，几乎所有生物都拥有内部生物钟。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昼夜节律，其周期约为24小时，负责调节睡眠、激素分泌、体温和新陈代谢。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所谓的“年度节律”——即在一年中发生变化的生物过程。

这些季节性节律是生物为适应环境中反复发生的变化而进化而来的。日照、温度、食物供应以及社交活动在一年中都会发生显著变化。尽管现代社会通过人造光、空调以及全年不间断的食物供应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些波动，但许多生物系统仍然会对季节变化作出反应。

大脑受光线引导

人体最重要的节律调节器是日光。光信号通过视网膜传导至下丘脑中的“视交叉上核”，该区域被视为人体的中央生物钟。许多激素过程都由该区域控制。

随着季节更替，白昼的长度和自然光的强度都会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除其他影响外，还会影响褪黑素的释放——褪黑素不仅调节睡眠-觉醒周期，还间接影响血清素和多巴胺等多种神经递质。这两种神经递质在情绪、动机、决策以及社交互动中都发挥着重要作用。

多年来，生物节律学研究表明，免疫功能、新陈代谢、炎症过程，甚至某些基因的活性也会随季节变化而变化。在此背景下，心理过程同样可能受到季节性波动的影响，这一推测似乎是合理的。

激素与神经递质：光线如何间接影响我们的思维

生物节律学的一个核心研究领域，是探讨日照的季节性变化如何影响激素和神经递质的释放。 阳光是我们身体最重要的“计时器”。通过视网膜中的特殊感觉细胞，光刺激传达到下丘脑中的视交叉上核——即人体的“生物钟”。由此，众多生物过程得到协调，其影响远不止于睡眠-觉醒周期。

最著名的神经递质之一是褪黑素，它主要在黑暗中由松果体分泌。它向身体发出信号，提示是时候休息和恢复了。 在夏季，白昼变长，更多自然光照射到视网膜上，因此褪黑素的分泌时间会推迟到傍晚较晚的时候，且总体分泌量也低于光线较暗的冬季。这不仅会改变睡眠时间，还会影响许多代谢和激素过程。

血清素系统也与日光密切相关。血清素是一种神经递质，其功能包括调节情绪、动机、冲动控制以及社会行为等。 多项研究表明，随着日照时间的增加，5-羟色胺系统的活性也会随之增强。这被认为是许多人为何在春夏季节感到精力更充沛、情绪更稳定的一大原因。与此同时，5-羟色胺作为褪黑素合成的前体物质，在人体内不可或缺——因此这两个系统在生物学上紧密相连。

应激激素皮质醇也遵循着明显的昼夜节律，此外还呈现出季节性波动。通常情况下，皮质醇水平在醒来后不久达到峰值，随后在一天中逐渐下降。 来自生物节律学的证据表明，这一模式在一年中也会发生轻微变化。由于皮质醇在压力管理、注意力集中和决策过程中起着重要作用，关于该激素的季节性变化是否也会导致体验和行为的变化，目前仍存在持续讨论。

此外，维生素D的重要性也不容忽视，它在紫外线B（UV-B）辐射的作用下由皮肤合成。虽然严格来说，维生素D并非维生素，而是一种类激素物质，但它影响着神经系统中的众多过程。维生素D受体存在于大脑中参与情绪调节的区域等部位。 维生素D水平低下与多种健康问题以及抑郁症状有关。然而，维生素D是否直接影响道德态度的季节性变化，目前尚未得到证实。

因此，从生物节律学的角度来看，不能假设单一激素或特定神经递质就能控制我们的道德思维。 更可能的情况是，光照、人体生物钟、激素变化、免疫活动、新陈代谢以及情感体验之间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因此，UBC研究中观察到的道德价值观的季节性波动，可能是多层次同时发生的生物适应现象的一种表现。哪些机制的影响最大，正是当前研究的课题。

恐惧可能起关键作用

研究人员认为，恐惧和不确定性可能是道德价值观季节性变化的潜在解释。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表明，焦虑水平较高的时期与人们对忠诚、权威和纯洁等所谓“约束性道德价值观”的认同度更高之间存在相关性。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关联合乎情理：当人们感知到不确定性或威胁时，对指导、稳定性和社会凝聚力的需求往往会增强。此时，明确的规则、熟悉的结构以及归属感会被视为一种安全感来源。

从进化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种模式同样合乎逻辑。在恶劣的环境条件下，强大的群体凝聚力对社区的生存至关重要。遵守共同规则并支持本群体的意愿，能够促进合作与保护。

然而，研究人员强调，恐惧并不会自动决定道德态度。道德思维源于人格、文化、经历、社会影响和生物因素之间的复杂相互作用。因此，季节性变化可能是环境、人体生物钟与情感体验之间相互作用的一种表现。

季节性行为的进化根源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模式也合乎情理。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季节更替意味着食物供应、气候和生存机会的显著差异。社区不得不反复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条件。

在不确定性较高的时期，更强的社会凝聚力可能有助于提高生存几率。对自身群体的忠诚、对共同规则的尊重以及对社会规范的遵守，都有助于促进合作并减少冲突。尽管程度有所减弱，但此类机制可能至今仍影响着我们的行为。

这些研究结果有何意义？

如果后续研究的结果得到证实，这些发现可能会产生深远的实际影响。道德信念会影响政治态度、法律判决和社会行为。先前的研究已经表明，道德价值观可以影响一个人在大流行期间接种疫苗的意愿，或遵守防护措施的意愿。

从理论上讲，季节性变化在法律体系中也可能发挥作用。那些更重视约束性价值观的人，往往会对违规行为作出更严厉的判决。然而，这是否确实影响司法裁决，目前尚未得到充分研究。

对投票决策或社会辩论的影响也是可以想象的。如果道德优先级在一年中发生细微变化，人们对政治信息的感知可能会因季节而异。不过，这些推论目前仍仅为假设，需要进一步的科学验证。

研究未揭示的内容

尽管研究结果引人入胜，但在解读时仍需谨慎。该研究揭示了相关性，但无法证明因果关系。它既不能证明季节会直接改变我们的道德思维，也不能证明所观察到的差异完全由生物节律造成。 该研究也并未暗示人们在夏季或冬季通常会表现得更加“道德”或“不道德”。相反，个体的价值优先级是在整体稳定的道德体系内发生变化的。观察到的差异在统计学上显著，但仍处于适度范围内。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这项研究提供了引人入胜的证据，表明我们的道德信念可能比此前假设的更为动态。特别是，与夏季或冬季相比，春季和秋季似乎更强调忠诚、权威和纯洁。

生物节律学对此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日照时长、激素、神经递质以及情绪状态的季节性变化，也可能导致社会评价出现细微的转变。 目前，这些主要还只是科学假说。尽管如此，这些发现有力地强调了：人类行为不仅受文化或个人信念塑造，还可能受到生物节律的影响——这些节律伴随我们走过了整个进化历程，并至今仍在塑造着我们的思想和行为。